我被软禁了。
在我因为一盘猪食引发了要塞暴动,并被一个开着两米多高机甲的冰山美人强制征召之后,我并没有立刻开启什么波澜壮阔的冒险。恰恰相反,我被“请”回了那间我做完手术后刚醒来时所在的病房——不,他们称之为“七号观察室”。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一张硬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让我每次看到都感觉尊严受到挑战的、焊在墙角的金属马桶,就连我的“室友”也还在那里——那个之前带我去食堂的,半人半机器的仆人。
它就象一尊最敬业的雕像,在我床边一动不动地站着。当我在房间里移动时,它的头也会跟着我转动,否则就只有那只绿色的电子眼会偶尔闪铄一下,证明它还在运行。门外,则多了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得笔管条直,跟两根门柱子似的。这待遇,妥妥的重刑犯级别。
夜深了,我却翻来复去睡不着。
一方面是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另一方面,是白天发生的一切太过魔幻,在我脑子里反复上演,尤其是和那位审判官大人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那是在食堂的一片狼借之中。
当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火控雷达一样将我锁定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连dna都被分析了一遍。
她问了我两个问题:第一,当她的手下跟“恶魔”打架时,我看到了什么;第二,我在食堂里又看到了什么,才引发了这场暴动。
我当时又饿又怕,脑子一片混沌,只能实话实说。
“第一个问题……我看到你们的人,嗯,就是凯伦队长他们,突然就跟疯了一样。”我努力回忆着那诡异的场景,试图用科学的语言来描述,“有些人对着空气开枪,有些人抱着柱子摔跤,还有人自己拿脑袋撞墙……就象是一群人突然集体癔症发作,或者吸入了什么致幻气体。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恶魔啊,巫术啊……说实话,我啥也没看见。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在……嗯,自残和攻击不存在的敌人。”
我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冰蓝色的眼眸里,那丝“好奇”似乎变得更浓了。她没有反驳我,也没有露出“你这个凡人懂个屁”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象一个正在记录异常量据的研究员。
“那第二个问题呢?”她问。
“第二个问题就更简单了。”一提到这个我就来气,饥饿感和恶心感再次涌上心头,“我看到了一盘猪食。不,说猪食都是在侮辱猪。我看到的是一盘由乌七八糟的玩意和恶臭糊状物组成的垃圾。然后我抬头一看,发现全食堂的人都在埋头猛吃这玩意儿,还吃得特香。我当时就没忍住,吼了一嗓子,问他们怎么能吃这种东西。”
我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然后,他们就好象突然醒过来一样,看清楚了自己盘子里是啥,接着就开始吐,开始砸食堂……后面的事您就都看到了。说到底,我觉得这事儿吧,主要责任在后勤和厨子,搞出这种反人类的伙食,被打也是活该。我只是想不通之前那些大兵怎么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那些东西,直到我带头说出心里话才爆发……”
这么一说,我好象还真是带头挑事儿的?
我稍微有点心虚,于是梗着脖子不服气地指了指周遭地面上的秽物:”……你自己看看,这种东西是人吃的嘛?“
我说完了。食堂里一片死寂。
审判官大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那眼神,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可她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原来如此。”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象是在确认一份实验报告,“一种绝对的、排他性的‘现实’认知。你的认知能够复盖甚至扭转他人被亚空间力量扭曲的感知。在城里,你‘不相信’恶魔的存在,所以凯伦他们感知中的恶魔消失了。在食堂,你‘确信’那些食物是腐烂的垃圾,所以其他人感知中被巫术伪装的‘美味’也恢复了原状。”
她用一种我完全听不懂的逻辑,给我那番朴素的唯物主义吐槽,做了一个听起来牛逼到不行的总结。等等,这不就是后宫剧里的争宠桥段吗?皇帝本来觉得妖妃美若天仙,结果被皇后一点破,才发现那妖妃是个画皮恶鬼……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玄乎。”我赶紧摆手,“我就是个普通人,信科学,不信鬼神。眼见为实,那玩意儿就是垃圾,谁也别想骗我它能吃。”
“‘普通人’?”审判官大人的嘴角,第一次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微笑,更象是一个冰冷的嘲讽,“一个能让经过严苛精神训练的帝国战士从亚空间事物的影响中脱离,能一句话就破除大规模蛊惑巫术的‘普通人’?你对自己的价值,一无所知。”
她缓缓地向我走近一步,一股淡淡的熏香和臭氧的混合味道扑面而来。
“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暂且也不管你是不是可疑分子或什么圣物。”她用那双冰蓝色的眸子俯视着我,一字一句地宣布,“从现在起,你是我的随从,一件非常有用的‘工具’。你的衣食住行,你的安全,都由我,以及我所属的审判庭负责。作为交换,你需要做的,就是待在我身边,让我随时可以‘使用’你。”
我当时就懵了,这算什么?被强制征召了?从一个来路不明形迹可疑的流浪汉,一飞冲天,成了某种强力部门头子的私人助理……或者说,私人道具?某些以前看过的轻小说厕纸中的桥段在开始我脑中探头探脑:“关于我成了大小姐的玩具这档事”……
我看着她的面容,这听起来,好象……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算是抱上了大腿,包吃包住还保证安全……
“我……我有拒绝的权力吗?”我还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小声问道。
“我没有在和你商量。”她淡淡的回应道。
我一个激灵,被学生时代和社畜生活锻炼出高度服从性的我立刻把头点得象小鸡啄米:“是!为您服务,是我无上的荣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住小命再说。
……
“唉。”
我躺在硬板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忽然,我感觉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些隐约的骚动——不对,这些古怪的动静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开始了,只是我之前沉浸在胡思乱想中一直没留意。有些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些是含混的呵斥声,甚至还夹杂着一些象是枪响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整个要塞仿佛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锅炉,或是喧嚣的蜂房,这不是正常的,繁忙的动静,而是不正常的,混乱的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会不会跟我白天闹出来的事儿有关?
我那句“食堂伙食是猪食”,就象一根导火索,点燃的不仅仅是士兵们的怒火,更是要塞中秩序的动荡,可能还有审判官大人对这座要塞的怀疑。那个女人,行动力简直爆表,前脚刚发现了某些不对劲的存在,后脚就毫不尤豫地掀桌子了。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是某种大清洗吗?这一晚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只是因为我看不惯一盘难吃的饭菜。这个世界,太他妈疯狂了。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一方面是某种不安和负罪感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头,一方面是门外和通过墙壁传来的一阵烈一阵缓的动静整夜不停。
直到第二天,情况也没什么变化。
没有人来提审我,也没有人来给我做思想工作。我就这么被关在这间“观察室”里,唯一的伴侣就是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机器仆从。
期间,它给我送来了一份早餐——或者是午餐:一包巴掌大的灰色密封袋,我撕开一看,里面是某种椰砖状的、带有纤维质的灰色糊状物。一个体积更大但是材质相同的灰色密封袋,里面是清水。两个袋子上面都烙印着一个花体字母“i”和三道杠组成的徽记。
我挤了一点糊状物尝了尝,差点没当场吐出来。那味道,怎么说呢,就象是把湿水泥、铁锈和过期的蛋白质粉搅和在了一起,味道很难形容,严格的讲倒也谈不上难吃,但是……怎么说呢,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反胃的“物质感”,我的舌头显然完全拒绝承认那是食物。
但俗话说饥饿是最好的厨师,已经长时间没吃过东西的我最终还是捏着鼻子,把那袋不如狗罐头的玩意儿给干完了。至少,这玩意儿看起来比食堂那盆生化垃圾要卫生,那个包装上奇怪的印记,大概就是这个世界的“qs认证”吧。
吃喝拉撒,全在这十几平米的空间里解决。每当我不得不使用那个冰冷的金属马桶时,床边的机器仆人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我,它那只绿色的电子眼闪铄着,象是在记录我的排泄物数据。那种视奸一般的屈辱感,比任何刑罚都让我难受。
我试着跟它聊天解闷,但除了在特定的时间会上来给我换药或注射针剂,以及对我的一些基本生存须求做出答复以外,它的回答永远是那么几句:“指令确认中”、“权限不足”、“请等待”……智力还不如小爱同学。
到了下午,我整个人已经百无聊赖到了开始研究墙壁上金属纹路的地步。最初的恐惧和不安,已经被这种无尽的、磨人的等待消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对未来的茫然。我现在深刻地体会到关禁闭是一种多么难受的刑罚了。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牢房的门,终于“咔哒”一声,被打开了。
审判官大人走了进来。
她已经脱下了那套天神下凡一般的重型甲胄,穿上了一套看起来极其华丽,但又带着几分军装风格的白色长袍。长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双头鹰和骷髅纹饰,衬得她那张本就美丽而英气的脸,更加高贵冷艳。脱下那身重甲以后她的个头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了,但依旧显得极为高挑——考虑到她足下那双高耸的高跟长筒皮靴,她真实身高应该也就比我矮一点点(我可是一米八的高个子)。白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惫,仿佛昨晚那场席卷整个要塞的动荡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形容枯槁、眼圈发黑的我,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我不是一个活人,只是一个有点脏了的工具。
“起来。”她的声音依旧冰冷而直接,“我们走。”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句问候。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爬下床,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象一条被主人牵着绳子的狗,茫然而忠诚地走向不知是公园还是兽医院的未知之地。